第七章‧烟花之地初相逢（下） 修过
时间彷若是静止一般，周遭过分安静得可怕，而叫住我的上官公子也迟迟没有再开口说话，如芒刺背的群众目光让我很不适应，直想赶快离开。
或许是我多心了，那位上官公子说得话有可能根本就不是针对我们主僕三人所说，否则他见到我们停下脚步后，又怎会一语不发呢？更何况出府前我还特地乔装改变过外表，就连行为举止都刻意改变过，会这么容易就被认出来吗？不论如何他既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，那也有可能代表他找的并不是我们，那么离开又有何不可？
思及此，我深吸了一口气，向前踏了一步──
这才一眨眼的工夫，我都还来不及多做出反应，上官公子就这样忽然飞到我的面前挡住了去路。
「我说了站住，希望这句话不会让我说到第三次。」脸上仍是挂着那抹温雅的微笑，可在他的深沉的目光里有着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怒火。
上官公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着实把我吓住了，思绪忽然断线，呆愣好半天我都说不出话，只是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甚么很重要的事情……
脑袋忽然灵光闪过，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大家都称呼那个白衣男子叫上官公子，那就表示他姓上官，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副身子的主人好像也姓上官？上官公子、上官絮，该不会就这么巧他们……不会吧！？
很快得我的猜测得到了证实，春儿跟秋儿自从上官公子在我面前出现以后，始终都低垂着头不敢抬起来，微弱细小的声音说出了足以让我原地石化的几个字：「大、大、大少爷，好。」
我有些慌乱的别开视线不敢看向眼前人，没想到这位笑面虎公子就是我目前为止都没有机会见到面的“大哥”也就是这副躯壳主人上官絮最亲密的兄长──上官皓。
在这里休养的那半个多月，我曾经无数次想过与上官絮的家人见面会是甚么场景，独独没有料到与上官皓的初次见面会在青楼。这老天爷还真是爱开玩笑啊，这才头一回出门逛青楼就被上官絮的大哥逮个正着，早知道会是这样，出门前我就应该先翻翻黄曆，看看今日否是个不宜出门的日子。
终于，我在人生的道路上，第一次深刻的体会到什么叫作欲、哭、无、泪。
尴尬、犹豫、踌躇不定是我第一次见到上官皓的心情写照，谁想的到事情居然会这么的巧？始终没见过面的两个人，会在这种地方，这样情景下见面，更别提我还是逃跑不成被发现的……
事已至此也没有办法了，只好硬着头皮面对了，不管怎么说，他也是上官絮的亲大哥，总不会太为难自己的妹妹吧？
岂料当我做足準备，一抬眼竟与那位青衫男子视线交错，落入他深如幽潭的眼眸之中，他的眼眸就像是无边无际、深不见底的大海，深邃却冰冷。唇边勾起戏谑的笑意，这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有几分邪气，身上浑然而生的冷漠气质更是为他增添些许神秘。
这个男人无疑是好看的，但是我的直觉却告诉我他很危险。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刻意掩饰，但我还是从他的言行中发觉到他身上那似是与生俱来的王者气息，还有那不怒而威让人备感压迫的气势，即便不知道这个人的身分，可我心底明白这个人的身分必定大有来头。
此刻，他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，不知为何竟也给我很深的压迫感，就像是有股寒意从心底向身体的每个角落蔓延，那种感觉宛如是猎物被盯上了一般。终于像是再也无法忍受那种刺骨的冰冷，我别开了视线，转而望着我本该要开口说话的对象。
深吸了口气，我漾起一抹笑并且尽可能让这微笑看起来自然些：「真是巧了，没想到会在这裏遇见大哥。」
见我佯装泰然的样子，上官皓挑起眉头，玩味的开口：「我也没想到妳们会跑到这种地方来。」
「怎么？难不成这丽春楼只准大哥来不成？今个儿我来也只是想要多增长些见识，至于其他的在这大庭广众之下，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？要不大哥来我们的厢房，咱们兄弟两个好好把酒言欢，畅饮一回如何？」我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，因而故意把话说得暧昧不明，其真正目的只是想有个藉口可以避开在这个大庭广众说话。
「好。」我的话似乎也是上官皓心中所想的，他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我的邀约。
进入厢房以后，我和那位青衫男子分别做在上官皓的左侧与右侧，气氛并不如我原先料想的那样沉重，反倒热络的把酒言欢、大啖丽春楼的出名菜色，席间还有美女在旁伺候，俨然就是个寻欢作乐的场面。
越是这样风平浪静的谈天说笑，我的心中就越是忐忑，我很清楚的知道这不过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朝一旁沉默地春儿跟秋儿看去，此刻她们一副惴慄不安的模样，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担忧与恐惧，我知道她们是害怕被上官皓责罚，我将她们的神情收入眼底，谨记在心。
「絮儿，告诉大哥妳来这儿增长了甚么见识？」上官皓在我神游太虚的同时结束了与青衫男子的对谈，话锋一转便抛出了这个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。
「大哥，我来这儿纯粹就是好奇，至于那个增长甚么见识……呵呵，那是我在当下那样的情况胡乱说的，大哥可千万别往心裏去呀！」甚么不好问，第一个问得居然是我随便胡诌的事情，敢情这是要逼死我啊？
「我想也是，要是妳真的是来这增长见闻的，那我还不晓得该怎么跟爹还有死去的娘亲交代。」
「为何要出府？」听着上官皓的问题，发现他直接切入重点，没有一丝废话，我不由得在心里轻叹，看来我这个大哥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呀。
「当然是因为府里闷，只好溜出来透透气呗！」我直接了当地说，虽然没有把话说全，但这的确是我想出府的主因，严格说起来也不算是骗人。
「絮儿，妳近来似乎改变不少，前些日子还听闻妳手不释卷，整日在房里抱书苦读，很是用功啊。」轻描淡写地抛出这一句话，上官皓拿起小巧精緻的酒杯，好整以暇地看着我。
我没有立刻答话，心中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给怔住，随后也了然。目光淡淡扫过面有愧色的秋儿，心中有着些许失望，虽然早已明白在这样的官宦家庭里生活，身边难免被安插几个眼线，只是心情或多或少还是受到影响。
「听大哥这话的意思，莫不是觉得多读书是件坏事吧？古语有云：前世之不忘，后事之师，絮儿细读这前人所留下的书卷，无非是想要用前人的经历作借镜，倘若有任何不是之处，还请大哥多指教。」
「多看些书是无任何不是之处，只是这样的转变似乎有些让人措手不及，从前的絮儿可不会这样整日手不释卷。」停下手中的动作，上官皓别有深意的看着我。
「大哥，人终是会改变的。」默然许久，我缓缓地说出这句话，心中不由得叹息。上官皓啊，我该如何告诉你，如今你所见到的上官絮其实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白芷忻？即便这话说出口了，谁信？
「有时候，并非我们自身想要改变，而是时间与环境逼得我们去改变，因为唯有这样，我们才得以生存下去。」话方落下，房内顿时一片静默，所有人都沉思着，这一席话，听着似乎简单无奇，背后却隐含着很深的涵义。
似是叹息，又宛如在诉说心境，不知在谁的心底引发迴响，也不知与何人之念想不谋而合。
气氛因我一番话而陷入寂静，许久以后，只见上官皓扬起了好看的笑容，轻声叹道：「这岁月还真是不饶人，时光匆匆而逝，转瞬间当年那个泪眼汪汪的小女孩已长成了二八年华的少女。只是，大哥怎么也想不到，絮儿随着年龄增长这胆子也越来越大了，竟敢偷偷跑到这烟花之地来游玩，真叫我这个大哥有些意外！春儿、秋儿，妳们说呢？」
「请大少爷恕罪，奴婢知错了！」上官皓宛如感叹的话语，顿时让春儿跟秋儿吓得脸色发白，赶紧跪在地上异口同声地说。
只要曾在上官府待上几年的人便知悉，虽然上官皓有着温文儒雅的外表，待人也十分客气，但是实际上他的性格确是有些冷漠疏离的，鲜少会露出温柔的神色，除非惹怒了他。
当上官皓生气时，他不会摆脸色、不会出言责骂，只会露出温和无害的笑容跟那些惹他「不快」的人好好沟通。至于是用甚么方式沟通的？上官府的人都很有默契──饭可以多吃，话不可乱说，有些疑惑埋在心底便是！
春儿跟秋儿陪伴在大夫人身边多年，从小便与上官皓相处，自是深知这位大少爷的脾气，因此在看见上官皓露出那难得一见的笑容时，心中一凉，寒意遍布全身。
「知错便好，回去找福伯领罚吧。」上官皓看着恐惧发抖的两人，沉吟许久才如此说道。
我看着春儿跟秋儿瑟瑟发抖的模样，心中一痛。要不是我不顾她们的阻拦，硬是要出府游玩，还兴致高昂地跑到青楼来游玩，也不会害得她们要因此受罚，受不住朝我袭来的愧疚感，我开口对上官皓说：「大哥，所有的错都源于我，若你要责怪就怪我吧，不要责罚她们！」
「絮儿，事情的起因是妳没错，但是她们身为妳的贴身婢女，本就该好好伺候妳而不是让妳跑来这种风花雪月之地。这要是让人传了出去，对妳会产生多大的影响？妳的下半辈子有可能因此被毁了，妳明不明白？」上官皓气自是不打一处来，他没想到他的傻妹妹会为了这两个婢女在那个人面前这么说话。此刻，他会如此处罚春儿跟秋儿都是为了上官絮，他要保护他的亲妹妹不受那个人注意，不要跟自己一样……
「大哥，自小我的身子就不好，几乎是个药罐子。这些年来我从未出过府，不晓得外面的世界是甚么样子，身边更遑论能有个朋友相伴，多亏有春儿跟秋儿在我身边，我才不觉得那么寂寞。」
「我明白大哥的顾虑的，真的。我只是太想要看看太平盛世下的风光，当偷偷出府成功以后，有那么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好自由，那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。之后，这才有了这荒谬的想法，想要来看看书上说得烟花之地，其实我踏入这里以后我就后悔了，只是压抑不住对这里花魁的好奇心，才留了下来。今日的事，确实是絮儿做错了，请大哥原谅。」之前听过春儿提起过上官絮的成长经历，我想像自己就是上官絮，在偌大府邸中孤独的长大，将此刻的心境对着上官皓说了出来。
上官皓听完久久都说不出半句话，他一直都明白上官絮很孤单，因为她身子不好的关係，从未有人想过要让她离开她的院落，因此造成她想要出府的渴望。这些，难道都与自己无关吗？难道全部都该怪上官絮吗？
沉默了很久，上官皓牵起我的柔夷：「絮儿，是大哥不好，从来没有站在妳的立场上去为妳着想，应该是大哥要请妳原谅才是。罢了，今个儿这事就不追究了，往后妳若是想要出府走走，就让秋儿多带几名家丁随侍，也好保护妳们主僕三人。」
上官皓的话像是个震撼弹，震得我脑袋无法思考。直到这个时刻我才终于明白，儘管上官皓个性中带着冷漠，他依旧有想宠溺的人──就是他的妹妹，上官絮。
「大哥……」霎时间我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，我感受得到他对上官絮的愧对之意，然而也是因为这个缘故让我更加觉得有罪恶感。
「皓，原来这就是你一直记挂在心的妹妹，模样是挺青涩的，不过人倒有趣得紧。」始终在一旁观看的青衫男子忽然饶有兴味地开口说道。
「舍妹从小就因为身子弱而被家父保护得很好，还是个不知世事的ㄚ头，今个儿还演这么一齣闹剧，让你见笑了！」上官皓轻描淡写的带过这个话题，像是无意再深谈这个话题似的。
这是我与这个深不可测却又与我纠缠最深的男人第一次见面，很久以后再回想起来今天这个场景，我才知道当时的上官皓是用甚么心情保护着我。那时，我还不晓得自己的未来将会因为这个男人有着翻天覆地的剧变，甚至会跟他牵扯出许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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