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寒天<羡慕也会心痛>
寒天,这两个字代表的不只是我的名字,还有比我受欢迎好几百倍的,一种俗称洋菜的食物。我活了十六年,居然比不过一种菜。
「欸,下课一起去买寒天茶!」很多同学都挂这句话在嘴边,尤其是女生。
我就是不懂,为什么大家宁愿出钱到福利社买寒天茶,也不来找陆寒天?欸,找我不用花钱耶。
「寒天喔……喂,」许逸阳嘻皮笑脸问我说:「陆寒天,妳有没有喝过寒天饮料?」
「没有,没买过。」不过洋菜冻,哼,我吃的可多。
「是喔,寒天很受欢迎耶。」
「那个,」我有点结巴。「那\又不是我。」我还真的有点心酸。
怎料他居然哼哼笑,一手撑着头,斜看着我说:「谁说的?搞不好……其实大家都很想认识陆寒天。」
我怀疑地看着他,说不出话来。他不会又故态复萌,以捉弄我为乐吧?
「以前国小时就是这样啊,」他说:「其实大家挺想认识妳,只是有些问题。」
问题?是因为我沉默吗?我急切地期望他再说些什么。「什么问题?」
「妳真的想知道?妳可能会不相信。」
「不会,你先说。」
「是苏惟。她挺霸道的,大家不敢对妳太亲切,怕她会生气。」
「哪会?」
「我不知道啦!反正,欸,妳不会兴奋吗?其实很多人想认识妳。」
「我……呃……」
「不过,这其实也不是什么百分之百的好事啦。」
不是百分之百的好事?拜託,你哪懂!我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,于是我站起身走向洗手间,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地像没事一般,但谁会懂?其实我狂喜到心脏都快冲出胸膛!
*
我一直是个寂寞的女孩,没什么人理我,惟小时候也没常陪着我,所以,我总是孤独一个人,在我孤独的记忆里。一个人上学,一个人度过下课,一个人吃午餐,一个人回家。没人陪我说话,于是,我总是跑到宠物店里看小兔子,我记得白色的叫球球,棕色的叫叶子,灰色的叫巨人。我的朋友就是这三只兔子,总是在那儿等着我去餵萝蔔。
有一天,惟也到了宠物店,那时我们才小二,我还不太认识她,只知道她是读隔壁班的邻居。她在里面绕着绕着,最后绕到我旁边,然后看了兔子又看我,指着我鼻头说:
『我知道妳是谁,陆寒天,大家都说妳很奇怪,妳没有朋友。』
事隔多年,一切历历在目。当年惟说大家觉得我很怪,我也因此自卑了好久,然而,八年后的现在,却有人告诉我,是因为她我才没朋友。拜託谁来告诉我,我该信什么?
对不起,惟,我知道自己这样很坏,怀疑妳。这并不是朋友,更不是姊妹。但是,妳是否知道我有多么渴望友谊?妳不懂,因为八年来,我总是静静地独自待在角落,妳却在人群中欢笑穿梭,身边总有一群又一群的朋友。我在一边看着,常看到流泪了,只因我总是羡慕到心痛。
*
「爸,你觉得我怎样?」晚上,我窝在沙发,犹豫了好久才出口说话。
其实这种话题不都是要和死党们当成秘密般聊的吗?但是我没有那种朋友,我就是那种到现在也只能和爸爸、老师聊天的俗女孩。纵使别的女生总是叽叽喳喳,聊到昏天暗地聊到忘了音量,我也一点都不觉得她们吵或是怎样,因为那就是我心中的渴望。
「什么怎样?」他边翻报纸边漫不经心地说:「妳没头没尾地问什么啊?」
「我的个性啦,是不是……其实我人还不错?」我小心翼翼地问,有点难为情,但又一定要知道。
他摘下眼镜,眨眨眼,问:「妳最近到底在想什么?」
「唉。」我叹口气。算了,我们是说不下去了。「没什么。」
「话不要到一半又打住,坏习惯。」他又问:「妳到底想问我什么?」
我默默看着爸半晌,直到他又张口要催我了,我才抢在他前面开口说:
「我想交很多朋友,很多。」
他看了我几秒,疑惑地说:「妳说什么我不懂,难道妳想转学认识更多人?」
我的天,我真的这么语意不清吗?「不是,我是说我想变个好交往的人,然后交很多朋友。」
「妳还嫌朋友不够多?」他拍了一下自己额头,好大一声。「小鬼,朋友不是用来衡量炫耀的,哪关心多不多?妳有苏惟这么好的朋友了,还不够?」
「……不够,不只要一个,至少也不要才一个。」
我迟疑了一下,因为不自觉又想起许逸阳的话。陆寒天,妳真的不再相信惟了吗?
「朋友哪能说有就有?」他挪了较舒服的姿势,认真地对我说:「有的时候,妳以为是朋友的,人家根本不当妳是根葱,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误会,懂吗?」
我迟了好久才回话,说:「……懂。」
那么我最想知道,惟是否真心待我?
「妳不用急的,才高一,交朋友的机会多得很。」
我听进爸的话了,却一点也不认同。爸,不多,我的机会一点也不多,倘若我继续沉默,那到底要待到何年何月何日何时,我才能靠自己的力量挣到人生中的第一个,不像惟让我又爱又怕,也不像老师那种模糊关係的,普普通通的好朋友?你什么也不知道,其实,只要一离开家,我在外面就多沉默,多孤独,你都不知道。
「爸……」我好害怕,又好渴望知道地问:「你认为苏惟真的喜欢我吗?」
他皱眉,不耐地问:「妳在怀疑什么?」
对呀,连我自己都好想问自己,妳在怀疑什么?一切的一切,都是因为我好不安。真的,害怕,因为我一点也不能捉摸惟。
妳太高了,我如此渺小,好自卑;妳脾气太差,我战战竞竞,只怕妳一不开心就不要我;还有,惟,到了现在,这么多年了,其实妳连一句,只有一句,妳都没将心事跟我说过。
我知道妳心里也有许多事,我从妳的行为举止看得出来。妳都是这样怀着心思又不说,从来都是这样。有时我觉得,有种气氛并不是朋友,妳的心思相当深沉这样子,叫我如何能安心?
爸爸的声音将我拉回思绪。「难道妳觉得自己没朋友?」
难道我觉得自己没朋友?是啊,你到现在才发觉。但是,我却在这一刻看到他严肃的脸上,好多凝重的担心。我为何到现在才正视呢?他脸上深刻的皱纹,岂是一时一刻雕塑出来的?又是谁拿着刀,瞎说是岁月刻的却又不断亲自下手?
当然是身为女儿的我。孩子根本不需要做什么事,父母就会操心得老了
他拧紧眉头,睁大双眼盯着我。我看到那些皱纹全挤在一起。
「不是,」我垂下头,敷衍地说:「我有朋友……只是想要更好。」
「啊,更好……」他点头,喃喃地说:「对,大家都想要更好。」
「我要上楼了。」我顿了一下,才站起来。
「等等,」他叫住我,手举在半空中。「我等会儿要去车站接妳妈。」
「喔,好。」我看着桌角回答。「我去啰。」我走了。
「寒天,有什么事,都可以跟我说。」
他低沉的嗓音绵绵地在空气中迴荡,钻进我耳里,丝丝缠绕,带着化不开的失落。
当然失落,因为你我都早已知道,爸,我岂会再像儿时一样,什么都抱着你不放,要你听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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